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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科技的力量（第3页）

无论护士怎么劝阻他依然执拗地要离开，头晕眼花、一步一步地挪回家，双腿像拖着两块沉重的石头。

“小雨，你在吗？爸爸回来了！”

“爸爸！”小雨从房间里奔跑着迎出来，似乎已经等了好久。

“爸爸，你和妈妈去哪儿了？打电话也没人接，妈妈呢？怎么没一块儿回来？”他扬着小脸看看继父，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。

“妈妈，妈妈……我对不起她，是我害死了她……”佟宇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涌出来，紧紧搂着小雨，恨不得把他融入自己的身体。那个爱哭、爱笑、会做菜、喜欢家里一尘不染、脾气温和又浪漫的女人永远地离开了他们，是他亲手把她送上“断头台”的，去接受近乎千刀万剐的疼痛，那几分钟，她该多么害怕，多么无助，多么崩溃，一想到这样的面画佟宇恨不得自己去死。

“死……了？”小雨呆呆地看着继父，似乎不明白“死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黑客风暴后，关于“无人手术室”的恶评接踵而至。先是一篇《“无人手术室”的利与弊》，说到手术室的优点和缺点，后来大量批判性文章出现在各大网站和纸媒上。《“无人手术室”的冷酷》《从“黑客风暴”看“无人手术室”的致命缺陷》《我们真的需要“无人手术室”吗？》《“无人手术室”的人性化缺失》等，一系列的文章几乎要将“无人手术室”的发明者送上被告席。佟宇不知道风评是如何转向的，他从高风亮节的爱国志士到民族罪人、科技恶魔，似乎“黑客风暴”中死于“无人手术室”的13286名患者的过错都要算到他的头上，而他自己同样也是受害者的身份却无人提及。

他不愿面对来势汹汹的批判，不想进行任何反驳和辩解，更不愿再做任何研究。

无论有多痛，无论有多愧疚，更无论外界对他持什么样的看法，生活还是要继续，他还要照顾小雨，小雨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。艾莲走后，生活变得毫无意义，那些苦心孤诣研究出来的医疗器械有什么用？它们或许对人类有点用处，但也有可能变成致命的绊脚石，像预先埋在道路上的地雷，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。他不敢、不愿再去实验室，非但不愿去，甚至联系房产中介卖掉了那套樱桃费尽心力才买到的别墅，至于房里那些凝结着他无数心血的器材设备全部赠送给买家，如果对方觉得没有用处可以当垃圾处理掉。

买别墅时正是武馆和武侠世界日斗金的黄金时期，那时候妈妈还在世，沉浸在儿子看似美满的幸福婚姻中，岁月静好，天下太平。也是在别墅，他的“无人手术室”研制成功，并迎来了艾莲和小雨，真正进入令人激情澎湃的恋爱与安逸快乐的婚姻，但现在它却成了佟宇再也不愿踏进一步的地方。他惧怕那里，那里有太多艾莲的痕迹，面容、声音、身影、气息，连实验室器材上那些防尘布都是她亲手盖上去的，再次看到这些生活的痕迹，不亚于用长而锋利的剑直接扎进他的心脏。

房子卖了很高的价钱，毕竟这种独栋建筑已成为城市的稀缺资源，佟宇把钱存起来，给孩子留着。小雨成家立业之前，这笔钱绝不能挪作他用，小雨是自己生命的延续，更是艾莲无言的托付。

他找到艾莲用过的胎儿监控仪，那是她去“无人手术室”之前摘下来放在家里的。佟宇小心地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，他永远不会向外界公布监控仪，更不会卖掉它的专利，小小的仪器上记录着妻儿的数据，残留着他们的体温，他要紧紧抱着这些模糊的痕迹度过残余的岁月，如果这点慰藉再失去的话便意味着他已经死去。一辈子何等漫长，每一天，每一月，每一年，每个春夏秋冬，他要如何挨过呢？

小雨似乎有了很大变化，虽然没有大哭大闹，但对佟宇的态度却悄然改变了。曾经的亲昵渐渐淡去，少年的叛逆、冷漠、桀骜不驯慢慢显现，上了初中后他选择了一家寄宿学校，很少回家。佟宇终于意识到，他与小雨之间仅有爱是不够的，当两个毫无关系的男人失却女人这个纽带后，渐渐变成了两条平行延伸的线，再无相交的可能。他痛苦地意识到，小雨和自己是不同的，有着完全不同的成长经历和性格特征。

因为不再搞研究，又不能动卖房的那笔钱，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找了几份力所能及的工作，此时发现自己竟一无是处。连网络上一些最基本的工作都有年龄限制，有的还需要通宵熬夜，以他中年人的身体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住的。终于，他逼着自己走出家门，慢慢踅进附近的一家职业介绍所。

无论世界上发生什么，任何的喜怒哀乐，在时光的眼里都不值一提，它一直匀速向前，不紧、不慢、不疾、不慌，它见证过无数山盟海誓，目睹了无数岁月沧桑。沧海桑田的变迁，物是人非的悲戚，燕去楼空的感慨，一别经年的凄凉，这些都算得了什么呢？所有的爱与恨都是一场空，最终会归于沉寂。人的伤痛、欣喜对时光而言毫无意义。

两个初中生并排坐在河畔的垂柳下，蓝天白云，河水泛起涟漪，一切都显得那么惬意。他们应该是附近学校逃课出来的学生，看来还是一对小小年纪便陷入早恋的恋人。

“哎，你继父不是挺好的吗？给你那么多钱，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，一次都没拒绝过，还到学校给你送吃的。再说你妈妈都死了他也没有抛弃你，没有再婚，就算不错了，为什么还这么恨他？”女孩子晃着五光十色的头发，噘着红得吓人的嘴唇。一些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儿很少有正常的审美观，往往把回头率当成美貌的标志，仅就回头率这一项而言，她的确赢了。

“挺好？这老鬼貌似忠厚老实，其实杀人不眨眼。我妈妈就是死在他发明的‘无人手术室’里，死得惨极了。要不是他发明的那破玩意儿，我妈妈也不会死，他把我变成了孤儿，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！”少年恨恨地说，随即向河里用力“呸”了一声，似要把胸中的怒气全部宣泄出来。

“那就彻底离开他呗，反正你们也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
“离开？那岂不是便宜了他？老子就是要折磨他，亲手把我妈妈的仇给报了。还有，老子要把他的钱全部弄到手，让他家破人亡、一文不名、流落街头、客死异乡……”

“哈哈，你会的成语还不少呢！”女孩儿张开血红的大嘴笑了。

“他手里还有一大笔钱，我知道，咱给它弄到手，然后远走高飞，离开这鬼地方，你看假装绑架怎么样？那蠢货一定吓尿裤子，而且肯定不敢报警，要多少给多少……”

垂柳听着两个少年放肆的大笑和毫无逻辑的对话，不发一言，依然一门心思地在风中摇荡，人类再荒诞、再滑稽的想法和它又有什么关系呢？远不如今天的阳光更有价值。

不远处社区小学的操场上，正在热闹非凡地进行着“我们爱科学”的全校主题活动，各班将推选出来的科学小制作拿出来进行展览，四处悬挂的大红横幅上满是相关的标语。“科技改变生活”“科技——人类永远的力量”“学科学，爱科学，用科学”。特意开辟出来的甬道上堆满了学生的作品，多功能切菜机、自动拆卸花盆、多功能电子宠物……孩子们小脸通红、热情洋溢地品评着、交谈着，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感到无比新鲜、有趣。

校长坐在主席台上做最后的总结发言。

“同学们，未来是什么？未来就是科技的主场，科技的飞跃将是下一个十年最尖端的话题，希望我们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潮中做一个勇敢搏击的弄潮儿……”台下一片雷鸣般的掌声。

“该死的科技……”一个有些驼背的老校工缓缓地停下清扫车，从座位上走下来，远远地看着意气风发的校长，听着那富于煽动性而又十分俗套的讲话，悄悄咕哝了一句。他按了按胸口，那儿装着一个早已坏掉的圆圆的小东西，没有电，没有声音，什么也不显示，什么也监控不了，但按过这个之后他好像有了些精神。

“该死的科技……”他爬上清扫车又说了一次，这次声音很大，却被清扫车巨大的噪声淹没了，四周没有一个人听到。学生们依然在拼命鼓掌，手都拍红了。校长的描述中，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新时代的到来，那里，所有的梦想都将开出绚烂的花，结出诱人的、甜蜜的果实，噢，未来，多么美好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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