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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2021年5月里平常的一天,我回家看爸妈,中午妈妈做饭,我陪爸爸在家走走。把爸爸从沙发上扶起来,用了一分钟,我扶着他的腰,让他靠着我站起来,爸爸牢牢抓住我的手,弯着腰,慢慢起身。
站起来后到能够开步走,又花了一分钟,他今天走得比前几天好,走得更有力量一些,没有偏偏倒倒。
我牵着爸爸的手走到阳台,带他看妈妈种的指甲花开了,长寿花谢了,窗外远处的高山榕树越来越青翠,我指给爸爸看,初夏如约而至。爸爸佝偻着腰,低着头,嘴里只能说着“嗯”,然后掉下清亮的口水。
这一瞬,我想和爸爸拥抱。我伸出双手,抱住爸爸,他的背薄如纸片,像歌里唱的“我的父亲已经老得像一个影子”。
我伏在爸爸的肩头轻轻给他唱:“我来唱一首歌,古老的那首歌,我轻轻地唱,你慢慢地和……”我感受到爸爸那双有些凉的手,轻轻地在我背上慢慢敲起来,和着歌声,打起节拍。这便是我们父女闪亮的日子。
妈妈烧的红烧肉香气从厨房里溜了出来,锅铲翻滚的声音,也是最美妙的音乐。这一时刻,我们仨,一个也不缺,日光闪闪。
我们仨在一起的时光,大多数时候都是温馨、平静的。妈妈更年期时,也会大声吵爸爸,可是妈妈越老,对走不动路、吃不好饭的爸爸反而更温柔了,妈妈把爸爸照顾得很好,我们一家人,是靠着一种很正经的温柔彼此支撑着走路的。
之所以说“正经的温柔”,是因为我们会真心向对方说一声“辛苦了”。郑重其事,感受来自亲人之间的体谅、感激与懂得。
父母对我一向温柔。我记忆中少有的一次被爸爸“打”,也是他虚张声势。有一次,爸爸辅导我数学,我坚持我的答案是对的,爸爸就说我做错了,我也是毫无悔意地倔强着。
我爸气急了,问:“你算老几?”
大概和今天辅导孩子写作业,快被气出心脏病的家长差不多,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付我这“犟拐拐”,才出此下问。
我也很直率地回他:“我算老大。”
我心想,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,我不算老大吗?我理直气壮。
结果,爸爸让我靠墙站着,他拿出一根长长的木直尺,我已是吓得哇哇大哭,在我的大哭之下,我爸左打三下,右打三下,吓得我不敢动弹,眼泪鼻涕糊一脸,已被这阵势吓傻,却全然不知道,我爸没动我一根毫毛。那“咵咵”声,全是打到硬墙壁上发出的吓人的声响。我外婆在旁偷偷暗笑,也不理我们爷俩儿。
仅有这一个被“吓傻”的记忆,其余都是我爸和颜悦色的样子。爸爸是个温柔又开朗的人,爱我,也会表达,我的童年如此甜蜜温馨,也为我今天的人生奠定了很多底色。
那天看一期采访节目,女演员在接受采访时说她是个泪点特别高的人,因为从小就被禁止哭,要像男孩儿一样养大。但她最后说到爸爸的体检报告出来,有一项不太好时,她哭了。她流泪,倒也不是完全因为爸爸的病情,而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,她依然无法和爸爸说一句亲密的话,她说:“做不到呀。”
安慰的话,一句没说出口。反而像个医生一样,说了一通客观、客套的话,可这个心思细腻的演员知道,这哪是女儿和父亲应该说的话呀。可是她已无法和他亲密,因为她从小在家里没听过柔软的话,不习惯。
在我小时候,爸爸将我抱在腿上,轻声告诉我:“女儿,你知不知道,爸爸好爱你。”这个记忆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深刻。这句话一直都在,一直都在我耳边,我爸好爱好爱我。
被采访的演员说她爸爸有一米八四的身高,可是她慢慢看到了他的枯萎。他变得好说话了,变得听话了,女儿说什么他都听,可就是面对着这样衰老、脆弱的父亲,她还是无法对他说一句柔软的、心疼他的话。这才是她掉眼泪的真正原因。
在父母家,我会在妈妈做饭时,带着爸爸走来走去,然后亲昵地拉着他的手,给他唱歌,陪他跳舞,有时会靠在爸爸肩头上,或是用我的脸挨着他的脸,让他刚刚长起来的胡楂儿轻轻地扎我的脸,他的脸真瘦啊,骨头硬硬的。这时候的爸爸,在我拥抱他之后,会抬起头来看我。我会看着目光浑浊的爸爸,悄悄对他说:“爸爸,我也好爱你。你知不知道。”
他点点头,小声说:“嗯。”
爱,也需要触碰、抚摸,需要体贴,需要说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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