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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顶的云越积越多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,幸而落下的雪是纯白的,总不至于失去阳光后的皇宫里太过暗沉。
而此刻,朱翊宁的脸比雪还白,这些他不愿直面的事实一件一件被明朔抬出来,就如一袋袋沙土搭建的河堤梗在他的血脉之上,压得有些闷得喘不过气。
朱翊宁怨毒地盯着一袭红袍的明朔,他的眼皮和眼球剧烈挤压,红丝遍布,几乎要渗出血来,眼前的人影恍惚晃动,似明似暗中变为一坨红土,在一双蕴含无上慈悲之力的大手捏造下,迅速组成一尊披着红袍袈裟的佛像。
他的剑动了。
出乎意料的是,随着短暂的剑鸣之后,传来的是收刃入鞘的铁皮碰撞声,朱翊宁在交织的模糊人影里,看见站着的是人,而不是一尊面无表情的佛像。
他压制住了内心最冲动的杀人欲望,并把这份杀念引动到佛宗头上,放入内心最阴暗的隐蔽处,朱翊宁的面容缓慢恢复血色,急促的呼吸回归正常,并努力平复自已的心绪。
幸而在杀意腾腾的抬手一瞬,他看到一捧花白的胡须缓缓颤动,不管是佛宗内的人,还是佛宗外的人,只要是生活在佛国的土地上,绝不可能有这么一捧花白的长须,因为那里的人,多在四五十岁就进入轮回……他终于看清眼前是个人,也是个他不敢杀的人,所以他停住了手。
龙案上还放着一盏茶,里面还剩着半杯不温不热的水,朱翊宁喝了一口,以极其平静的话语说道:“朕是杀不了你,也杀不了徐仁,连带那个邓芝……朕也杀不了。”
他再喝了一口茶,略带不甘地说道:“你说的很对,在佛国的时候,因为朕的放纵,三个弟弟们大肆敛财,操练兵马,朕原以为能像手掌开合一样,轻易拿捏他们的生死,可等朕有意制止的时候,才发现事态远远超出掌控。”
这话说完,朱翊宁忽然转头看向明朔,目光静如湖面,没有丝毫波澜,却带着些空洞和阴沉,过了一阵,他笑道:“朕不得不夸他们是领兵带将的奇才。”
一缕寒风又顺着缝隙撕开陈旧的窗纸,响起撕拉一声,朱翊宁似乎也在这道响声中裂开,明朔有些担忧地看着近乎疯癫的中年男人,他平服心绪的速度太快,几乎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极痛和极静的转变,完全不像个正常人。
朱翊宁注意到这道异样的目光,走上前说道:“你觉得朕疯了?”
明朔叹息一声:“我知道你做这个皇帝不容易……”
可笑至极的话语,身为天穹之下的人皇,登达权力之顶峰,一举一动号令万民,何时需要一个臣子来体谅?或者不是体谅……只是在可怜,以人的眼光来悲悯一个疯癫之人。
朱翊宁神色冷峻起来,沉声道:“朕不觉得那些兵会指向朕的皇位,所以朕没有制止,甚至还暗中给他们送钱送粮,一旦与佛宗开战,朱家人的剑只会一致对外。”
明朔不解道:“你如何敢肯定,开战之时,他们不会趁乱杀了你,大部分兵力是几位王爷的,你手里的兵并不多,夺了你的帝位,对这场战事无足轻重,甚至还是好事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
朱翊宁大笑起来,笑声中流露出对愚蠢的嘲讽,对无知的蔑视,笑着笑着,他的声音渐变为一种阴森的笑,如地狱里的鬼魅一般,而后嘴角慢慢平复为正常的曲度,冷冷说道:“如你所言,这场战事有无朕无关紧要,可是你忽略了一个人。”
明朔疑惑道:“谁?”
朱翊宁的语气含有几分敬意:“朕的大哥,朕的皇长兄,朱翊越。”
“徐仁到底只是个文臣,多年无战事,他不清楚军中的事,更不知道朕和四个兄弟的事,朕的这位大哥,不仅受文官爱戴,也受武将敬重,更重要的是,朕的三个弟弟对他言听计从。”
朱翊宁的面色有些失落,低声说道:“你要问朕为什么?朕不知道,大哥从出生就这样,身边的人都很喜欢他,朕也很喜欢他,可是后来,父亲要立大哥为太子,朕就不太喜欢他了,再后来,他扶助朕登基,朕越来越看不惯他。”
“他虚伪造作,邀买人心,满口的仁义道德,朝中大臣,特别是朕的三个弟弟,居然像信奉神明一样敬服他可是,就算他虚伪到极致,撺掇朝臣来过问朕的家事,爬到杖责的刑台上去阻拦行刑,朕依旧宽恕了他。”
雪片在风的催促下,顺着窗户的洞口爬到下面承接的木板上堆积起来,并在太和宫炭炉的催化下变为水珠,细小的水珠汇聚成一道很小的水流,滴答滴答地凿打起太和宫的黑砖。
明朔听着炭炉里滋滋的响动,那是细碎的雪花在冲向烈火中赴死,朱翊宁的这些话,是徐仁没有说过的,或许是因为顾虑自身和安王,要撇开他们之间的关系,用以保全自身,又或许是真的不知道,但结果是朱翊越最终没有坐上这个位子。
明朔没有过多思虑已经发生的事,而是把目光抛向未知的界域,说道:“所以你要用安王来稳定朝局,战事开始时,更要让他倒向你那边,或者把他捆在身边,绑在身边,甚至囚禁在身边……”
朱翊宁眼中的光更胜,更加欣赏地看着明朔,说道:“朕之所以和你说这些,是因为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,起码……你能猜出来。”
明朔的眸光一闪,问道:“或许,还有我猜不出的事。”
朱翊宁摇头笑叹道:“当然有。”
朱翊宁轻缓的踏走在黑砖上,清脆的脚步声和雨水的滴答声唱和着,最终这道交响曲在龙椅前止住,明皇再次坐上了那把龙椅,背对着身后的无头佛像。
他说道:“我知道你来的意图,你想说以朱家对抗佛宗不如以天下对抗佛宗,你想让朕收封地除外戚,朕可以明确和你说,不是朕不想,而是朕办不到。”
“事情很早之前就不在朕的掌控中了,兵行险招是唯一的办法,而且朕绝不会和魔族联手,如果你还有其他的话,就说吧。”
朱翊宁静静地坐着,目光一时飘忽不定,一瞬看向门口的夹缝里飘进的雪花,一晃又看向佛头脖颈上的几颗快掉下来的碎石,直至把太和宫里稍微有趣的事物都扫视一番,茶水见底,明朔依然没有说一句话。
朱翊宁眉梢翘起,头部朝左微微偏斜,满含笑意说道:“既然无话可说,那就……下诏狱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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