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纯洁的雪花覆盖下,是一抷黄土,黄土往下,便有不尽的冢中枯骨,朱翊宁的疯狂谋划,势必会让京城乃至于大明天下,变成一副巨大的棺椁,他御下的子民们不久就会踏入这座坟墓。
昆仑山岭,峰顶有凹地,那处名为“陷仙之地”,而这京城,便是葬身之地,人与佛,都要随冬雪的褪去葬在凡尘的土地之下。
明朔用手掌扫开积雪,手指捏起点点细碎土粒,杂着寒意的黄泥有一股腥味,他仔细闻了闻,看向神情低落,面色卑微的易秉之,仰天一叹,轻声说道:“安王,怎么样?”
明朔拍了拍手,从水缸底下再抽出一块磨刀石,放在靠墙的不远处,示意易秉之无需拘谨。
易秉之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来,把那块磨刀石往明朔身侧挪了挪,这才坐下,提及安王这位朝中的摄政王,他的神情放松很多,语气也充满敬重,说道:“安王爷,为人忠厚,待人亲和,就算是我这种七品小官,王爷也常与我们说说笑笑。”
明朔若有所思点点头,忽而眼光一闪,转头问道:“若是安王取陛下而代之,如何?”
易秉之慌得跳起来,神色惊慌,不住地朝四面扭头查看,确保这话没其他人听到后,他才擦了一把汗,看明朔的眼神如同看一尊大佛,敬中有惧,压低声音说道:“大人可别再说这种话了,抄家灭族之罪,下官……当不起啊。”
天公之子,九五之尊,岂是说换就换?以往暴雨将至之前,必有狂风呼啸、雷火闪烁作为前兆,青年人没有料到足以诛十族的逆罪言论,居然会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,用一种极端平淡的语气说出,不由惊得一跃而起。
望着眼前人,明朔的思绪回到很久之前,那时他只是一个贫寒学子,家无背景,朝无亲人,十余年寒窗苦读,凭着乡试举人的出身,受到一位朝中大员举荐,才免去春闱科举之苦。
被调入京都后,在礼部做副主事,管理上下大小事宜,权位不高,职责却重,说白了,就是替大人们做实事的,半年功绩都归属礼部,一个五品小官,初入仕途便是京城之内,混迹其中,何尝不是诚惶诚恐。
明朔摇摇头,带着些怜惜的神色,说道:“坐吧,京中粮米连当官的都吃不上,百姓们回归故地,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,再过几天,你也是个饿死鬼,还怕什么忌讳,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啊!”
易秉之闻言也是长吁短叹,却还是双手交合,奉礼于顶,说道:“大明百姓举族迁移,佛宗不许携带外物,陛下也是没法子啊。”
明朔极其嫌弃鄙夷地冷哼一声,心想那劳什子皇帝巴不得你们这么想,倒遂了他的心意,罪魁祸首就是你们殷殷期盼的朱翊宁。百姓们还在祈祷明皇和朝廷能与佛宗论理,好让粮米衣物多少能带些,过了岁寒,春耕种些易熟的作物,这道关口也就熬过去了。
但这些话他只能暂且忍在心里,佛宗接过这口黑锅,似乎也无半分辩解的意思,大明八千万人族多少信众,如此一来,对佛陀虔诚朝拜之心必然动摇,不知明皇与佛宗做的是何种程度的利益交换,但从海树的态度来看,绝比不上自已手中的‘佛祖’骨植。
明朔附和地点点头,心里却极度厌恶,有些愤愤地说道:“那座魔族的丞相府,分有上下二层,虽然看着只有一层,但地下还有一层,里面装着大约两千余斤的粮食。”
易秉之愣了愣,把左右袖子裹在一起以抵御寒风,诧异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明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该说自已是魔族丞相,还是明朝的五品小官,显然这些答案都不足以解释自身目前的境遇,因而没必要说多余的话。
地下潮湿阴暗,很多情况下都是凿开地窖用来存放瓜果一类的作物,而丞相府的下面,在几天之前还是一块泥石砖土打的实地,一百年来,魔族在土地上辛勤耕耘,精通农时和作物种植,尤其是麦子和稻谷,秋收时节几乎每一颗金黄的骨秆上都拖着沉甸甸的饱满颗粒。
去年金秋时分,明朔特意从魔民的地里挑出几块长得极好的麦田和稻田,收取两千斤的谷物放在粮仓,魔族回界的前一天,才打造的这处地下仓禀,本意是将魔民种出的硕大麦稻作为种子留给大明人族,现下只好做充饥之米了。
他接着说道:“那个地下粮仓,从丞相府是进不去的,你得去丞相府背后的那条街,找到一座门口摆着两只兔子石像的宅子,正门进去之后,靠左走到后院厨房,厨房里有灶台两座,把靠右灶台上的铁锅搬走,扫开锅灰,搬开那块黑石板,就能进去了。”
通道的选取经过明朔和明雅明轩的共同商讨,明朔说魔族和人族之间虽无往来,但声名却是切实被佛宗的僧弥们弄得乌漆墨黑,自已在明皇回朝后不一定还能接着住在这处离太和宫最近的宅邸。
闻言明雅和明轩当时气得就要拍桌子吃人,但‘人父’的话他们不敢不听,还是听话地把通道建在后面稍远的礼叹宅子处。
而礼叹这位六部尚书的宅子,比明朔那间还小不少,甚至有些寒酸地不像样子,起因他是想学古道典籍里人族大贤们宵衣旰食、两袖清风的廉洁为民之举,岂料有过之而无不及了。
至于门口的两座石像,看起来像可可爱爱的纯白小兔,实际是第六天魔王波旬的造像,原本是打算仿照二位门神,画像贴在门扇上,但碍于无魔可与这位天魔王并肩,又觉得画像不够威武霸气,有损魔威,诸方朝会共商之后,才决定造像。
天魔王会保佑每一位在外的魔民。
想起天魔王的造像,明朔不住地笑,魔民们思想单纯,简朴自然,学习人族的很多思想文化总有弄巧成拙之处,却也好过人族心思繁重,不少人贪婪狡诈,孰佛孰魔?难说得很。
易秉之惊惑于明朔对丞相府的了解,似乎是住了很久的主人,现下的京城,一粒米便是一锭金子,两千斤的谷粮,在如今的境遇下可称国库,眼前人却毫不在意地把机密透漏给自已,足见此人心胸之开阔,或许还有权柄之重?
他前身充满敬意地深深一躬,明朔没有再多说什么,易秉之也清楚这位大人不愿表明身份,再问下去问出什么不得了的事,只会徒增烦恼,于是便很识趣地往回走。
更多的是,一日无粥米下肚,身躯乏力难以支撑,听到有饭可食,哪里还顾得真假,纵使不真,循着希望找找,总好过活活饿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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