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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的光线突然昏暗起来,无数阴沉的云自西方聚集,如万千骑兵压境般逐步逼近,一道白光闪过,不包含任何慈悲的寓意,随后是一阵头顶爆裂的轰鸣。
陈海远远杵在太和宫的二十道台阶之下,他抬头看向阴霾里交错的雷光,如五彩的游龙在深不见底的黑水中欢呼雀跃,天际再次降下雪花,但雪片比前几天小很多,只有指尖一般大,还夹杂着细碎的冰雹。
狂风急不可耐地顺着太和宫的缝隙钻进去,剧烈的风与缝隙摩擦后响起呜呜的声音,原本就破损的窗纸在无形的扰动下彻底炸出一个小不大不小的洞眼。
换做往常,四周无人,陈海必定会趴在这处破损的窗户下,窃听从夹缝中传出来的声音,但是今天他不敢,论及缘由,他只知道直觉告诉他不该去听。
明朔神情淡漠地立在原地,那些涌进来的风夹着碎雪拍打在他脸上,雪片黏腻地贴在这张苍老的枯皮上,偏偏将死的老树还保存着体温,不多会雪花就化为冰水沿着面部褶皱滑下,慢慢汇聚为一滴含有温度的水滴,砸在太和宫深邃的黑砖上,响起脆亮的滴答声。
这身红袍官服微微颤动摇晃,由于大多数风都被挡在门外,始终没有衣袂飘飘的场景出现。
朱翊宁冷冷的话语落下,明朔的心仿佛被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压住,这块冰肆无忌惮地挥发着自已的凉薄,寒气游走在经脉里,似乎要把人活活从内部冻死,他的身形不禁一颤。
诛十族这样的话从一位皇帝口中说出,已经不是在开玩笑,而是真切到可能下一刻就有锦衣卫和府衙会去拿人,结果无疑比灭顶之灾还要让人畏惧。
朱翊宁看着神色有些呆滞的明朔,问道:“怕了?他救了你,你怕朕杀了你的恩人,诛了他的十族?”
一阵沉默,明朔只能让这些刺痛的话语鞭打在身上,没有任何反驳和制衡的手段,徐仁救过他的命,而现在明皇却用恩人来威胁,来惊吓,来迫使一位魔朝丞相卑躬屈膝地去求饶。
但明朔的双腿依旧如松树般笔直地立着,始终没有做出屈膝的动作,这种来自精神心理的恐吓,是要在无言中击碎内心最深处的防线,达到崩溃后言听计从的效果。
朱翊宁的声音轻松起来,话语中盖不住的笑意:“让朕猜猜你在想什么。”
朱翊宁迈着摇晃的步伐走下台阶,走到明朔身前,并围着他来回踱步,仿佛在观看一只奇异的动物,突然附耳轻声道:“你大概会说要杀就我杀我一人这样的蠢话。”
“或者是愤怒地骂朕,逼朕不得不在怒火中先杀了你,然后你就可以用不知道的名头,逃避地不用再看朕接下来杀不杀他。”
“你们这些文官,就想着天下万民,想着民生疾苦,然后心痛地跑来跟朕说什么苍生,你们若真的垂怜百姓,大可以散尽家财去帮,去救,而不是锦衣玉食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,把一切罪恶都推到别人头上。”
朱翊宁闭眼一叹,转而瞪大凌厉的双眸,以吃人的语气压着说道:“哑住了?回话!”
明朔始终坚定地看着朱翊宁愤怒的双眼,目光没有一丝一毫地回避,他沉声道:“你杀不了我,也杀不了徐仁。”
闻言朱翊宁不住地咳了两声,以一种极其怪异的目光打量眼前的老人,一国之君,天下之主,只要是大明的子民,没有杀不了的,至多加个罪名,也算看得起他了。
明朔震荡的心绪宁静下来,冷漠地说:“你在乎朱家,更在乎自已,所以你杀不了我,也杀不了徐仁。”
“海树要杀我,魔尊便要杀他,你若敢动我,魔尊便会屠尽朱家,进门的时候我就说过,我是魔朝丞相,以我百年来的地位,我敢保证魔民们会让朱家灰飞烟灭,若你把希望寄托在那些佛陀上,不会有比这更蠢的想法了。”
朱翊宁涨红的脸和微微颤动的身躯表达着他无言的愤怒,有那么一瞬,他已经将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,并把剑刃从剑鞘里抽出几寸。
他咬牙道:“朕杀不了你,还杀不了徐仁?或许魔族重视你,会连带着重视徐仁几分,可朕会在顷刻之间杀了他,在魔族不知晓他的存在之前就杀了他,死去一只未曾谋面的蝼蚁,谁会在乎呢?事后再不远千里跨界而来找朕算账?你觉得可能吗?”
这番话不是因为朱翊宁知晓魔族的脾性,而是他根据佛宗对人族的态度推测出来的。
僧弥们不在乎人族的生死,是因为人族的力量足够弱小,既无法造成威胁也无太大助益,明朔之前说的‘造佛’一论或许证明人族还是稍微有点用,但死一个无关痛痒的人不会引起轩然大波,因而朱翊宁以佛推魔,得出了同样的论断。
“那安王呢?”
“住口!”
明皇失态地嘶吼起来,通红的脸色瞬间煞白,连带着心绪也沉闷下去,透过窗纸漏洞的风吹在他脸上,他不住地后退几步,直到脚跟抵到一颗红色柱石处下停下,他靠着柱子喘着粗气,冷声道:“连安王也跟你说了,朕更该杀他。”
明朔的双腿缓缓走动,身影逐步靠近,严肃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讥讽,轻声道:“你之所以杖杀两位御史,不是他们直言犯上,而是因为他们是安王的人,是你的大哥朱翊越的人!”
“安王不忍心看京郊百姓受苦,授意督察院把一桩牵涉皇后的兼并大案深究到底,两位御史被杀那天,安王一直跪在殿外磕头求情,甚至趴在两位御史身上情愿替死。”
“而你的三位弟弟,已经在各自封地内厉兵秣马,随时打算杀进京城,只是安王始终没有下令,经历过两位御史的惨死,他或许更看清了你的无情。”
朱翊越的脸色愈加苍白,手掌无力的去摸剑柄,直至稳稳握住那一刻,抽剑的鸣响还是没有出现,他只能听着这些言语如烙印般灼烧在自已身上。
明朔的神色更加阴沉,以更冰冷和威胁的语气说道:“据我所知,由于你的长久放纵和不加制止,京城的外戚们碍于明面上的功夫还有所收敛,而你的三个弟弟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隐隐有些失控了。
徐仁和邓芝也和安王走得很近,朱翊越深爱着这些不惧权威的臣子,曾经的痛苦如果再承受一遍,安王会怎么做?陛下难道想拿自已的皇位赌一次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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