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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内的装饰很简洁,不十分奢靡,布料材质用的也普通,只是左侧的茶桌上摆着一套碧血般清丽的茶盏,淡淡的火红裂纹沁在翠绿的杯身里,价值似乎不菲。
十几年前由于督察院的一桩惨案,致使整个大明帝国的监察系统几乎废止,御史们不敢做事也不敢谏书参奏,只求稳稳当当地做些案卷文书的工作,佛国这片朝堂因此平静很多年。
等而对之,督察院这座评断官员是非的府衙既然撂了挑子,六部各司衙门上下明面上依旧保持清廉和为国为民的处世态度,内里却更加肆意地搜刮油水,甚至很多时候官员因贪污受贿闹出案子,御史们视而不见,大理寺审案的官员也拒不立案,大小诸事不了了之。
因而纵使一位职位不高,俸禄稀少的四品以下官员,都有些名贵之物,这套茶盏的出现也就不足为奇,虽然路途的平坦车身不易倾斜,但偶有颠簸处也可能致使茶盏摔碎,但面前的褚石梁毫不在乎,足见京中气象如何。
明朔正坐在马车的尊位,身材圆滚的蓝袍官员则坐在一侧的下位,不时奉茶作礼,闲聊几句。
从此人的话中得知,朱翊越确是一位有心为民请命的王爷,在摄政之初也做过许多民生受益的好事,只是后来朝中的风向一直在变,官员的心志由为天下百姓渐渐变成为朝廷,再后来变成为自已。
安王的诸多政策频频受阻,并在无数次为民请命的交锋中屡屡败下阵来,很多清正廉洁的官吏在其中折损不少,督察院两位御史的死亡使得他不得不转变思路,只能尽量为民众做些事的同时保全手中官员。
特立独行的事在官场上本就不该存在,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不能维持长久的,何况安王这位身份尊贵的摄政王都在如此风气下败下阵来,朝廷诸人只能顺着朱翊宁的心思办事。
马车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,哒哒的马蹄声富有节奏地响着,形成一种枯燥往复的声音,催人入睡,明朔仰面入眠,马车在生机繁盛的两侧田亩拱卫下徐徐前进。
花草之幽香,虫鸟之鸣唱在傍晚到来时格外欢快,农户们强撑着挺直腰杆,在夕阳的红光映照下部分回归郊外的破落石头房,部分城里有祖辈传下宅子的则返京安歇。
等明朔醒来的时候,马车已经停下,赤红霞光与千里沃野交融,阡陌之中无数的黑点正向此处聚拢,天地在静谧中迎接黑夜的到来。
印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城墙,几乎遮蔽半天边际,上仰不可见其高耸的尽头,往左看绵延数里,往右看横直无边,这座城郭竟是看不出纵横多少、方圆几里,沐浴在金辉中,傲立于人世间。
明朔并未觉得震撼,这座城始终建在佛国的土地上,以佛宗对人族态度而言,拨给大明的土地并不多,此城规模远不比故土的京城恢弘,且略带缺憾的是,近看城墙上的漆面稍有黯淡褪色,不足以显示皇城气象,真不知道漆面维护和城墙磨损的拨款费用在层层盘剥下被吃刮多少。
进城的队伍分为两条,一侧的是普通的农户和商户,也杂着几辆普通的马车,而明朔所在的这条多是较为奢华的车轿,偶有几个站着的也是绫罗锦缎在身,气度不凡。
这条漫长的队伍很长,因为京城贵胄之家有如星罗棋布,一直等到夕阳的霞光消失,天色全然黯淡下来,才挤到城门处,一侧几个面容严肃的侍卫腰间跨剑,正仔细盘查着进城人户的包裹。
而明朔一侧的军士们都在满脸赔笑,勾身点头示礼,盘查并不仔细也不严谨,尤其是掀开轿帘看到一袭贵重的红色官袍后,神色便更加恭敬,不假思索地立刻放人通行,核验身份的事项省去,是因为法度森严的皇城之内,他们并不觉得有人敢冒犯天威。
明朔不由摇头笑叹,一路交谈下来褚石梁也大约摸清了这位红袍大员的性子,他见状却说道:“大人不必觉得不公,也不必叹息,我们坐在这个位子,本身就是运数和天命使然,进京后也不要说什么为天地立心的话,只在浑水中能保全自身便罢了。”
明朔无奈地看了他一眼,知道这是发自肺腑的话,一路上的交谈,对京城诸多尊卑不公、世态炎凉之事不免愤慨几句,他掀起左侧小帘,回望挤动的城门处,说道:“多谢忠告。”
进城之后,已是一片灯火通明,却无任一的小摊小贩在街边叫卖,胭脂铺、杂货铺、布庄、字画店等等全数大门紧闭,只有稀少的几家客栈和酒楼在敞着门户,那些烛火都是透过白纸糊的窗户照出来的,远看还以为是人烟嘈杂的盛世气象,一幅破落萧条之景,何来繁华可言?
城门处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那些涌入的大马车在入城后分道扬镳,各自没入黑暗中,明朔坐下的马蹄声清脆嘹亮,蹄铁与地面的碰撞声,车辙碾压石板的转动声,在无言的氛围中格外吵闹喧嚣,不由反思是否扰了此城的安宁。
傍晚时分,农户归家,行人回城,正是商贩们叫卖货品促成生意的好时候,此间却空无一人,若说宵禁当在日落后的一个时辰,纵使皇城规矩森严,也该留出些杂余时刻以供民众消遣玩乐,圣人所言歌乐安民,即为此理。
正在这时,漆黑墨色中的某一座山峰上,数十位僧人用绳索拉动一截圆滑的粗壮黑木,这节悬在半空的木头光亮如玉,一看便是经年的僧人无数次盘拨抚摸的结果。
随着数十双手掌力量积蓄到极致,倏然松手,响起一道厚重的钟声,那声音包裹着无上禅念似从天外而来,传扬的途中如星辰陨落般气息越来越凝重,直至禅钟的声音一分不落地钻入明朔的耳中,钻入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耳中。
屋内的人们在禅钟震动下一扫面容的憔悴疲劳,手掌合十,双膝落地,虔诚地闭眼于一张佛陀的画像前,呢喃的低语在唇齿的繁复抖动下默喃响起。
一人念诵的微弱细碎声音,继而是无数人的经文念诵声,田间虫蛙鸣唱,空中飞禽清音,不尽的梵梵之声交织在月色下,地表燃起淡淡金辉,掩盖住轻柔的月光,那些默然于峰顶的佛像们不断变换着手印,不可见的磅礴力量瞬息之间充斥天地。
夜晚,人间焕然一新,却不再是人的地界,佛国在无数的经文念诵中,悄然降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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