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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衡进屋子绕了一圈,设施倒是齐全。又坐在沙发上静静倾听,四下只有鸟儿、秋虫的叫声,外面很少有行人走过。
田雨一定不喜欢这样的地方,她喜欢躲在老城厢附近,最好住在一大片如同迷宫一般的穷街陋巷里,这样万一有情况可以翻窗逃走的,敌人很难围堵住。那些地方确实适合躲藏,但是不适合藏电台,更不适合发报。田雨提过又一次,某一次她在一间破屋子里发报,隔壁的灯泡就因为电压不稳开始闪,闪烁间隔竟然和她发报的点划一模一样,正好江行舟从外面回来才发现,好在邻居看不懂摩尔斯码。
另外一重好处是,巨籁达路这样地方,巡捕房是从来不来的。当然如果说有什么缺点,就是一旦日本人围住这栋楼,想跑也是跑不掉的。
她检查了一番各种设施,就下楼回家了。回到住处,就敲开隔壁女房东门,直言要退房。那法国女房东中文非常好,立即援引租约第六条——退租没有提前六个月告知,押金不予退还。杜衡还在乎这个?翻了个白眼就同意了。
不一会儿,田雨也来了。她在东门街找了一个新落脚点,果然是那种下只角地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。
不过东门街倒是很靠近码头,杜衡隐约觉得,她躲到那里,似乎是盼着什么人会从码头到上海。她的直觉总是很准。
田雨对十六铺码头是有一些超越理性期待的。那是一个让她痛感造化弄人的地方。郑汲清的死讯让她痛彻心扉,然而他却又在码头上突然复活了。于是码头对于田雨,成为了心理上的特殊符号,就如同教徒心中的圣墓教堂。
斯金纳的操作性条件反射理论认为,大部分人都会有一些属于个人的小迷信,来源于对偶然性的反射性归因。比如很多赌徒喜欢吹一下牌,只是因为曾经的记忆里,有过如此操作后,赌赢了一局大的。
有些人喜欢某个给他转运时待的地方,有些人喜欢“好运”发生时,正在看的书,正在听的音乐;各种情况都有不一而足。总之人的非理性归因,容易形成这种“爱屋及乌”的心理羁绊。
郑汲清突然复活这件事,对田雨的刺激显然小不了,她的潜意识里,很可能觉得码头是她的福地。虽然细掰扯这件事,郑汲清在码头的“复活”其实并不算是一个好的开头,因为随即发生的就是江行舟的灭顶之灾。
当然,以杜衡对田雨的了解,她对郑汲清的感情可能更靠谱一些,毕竟年龄相仿,交往也正常些。
江行舟更像是一个趁虚而入的老头子。郑汲清在与田雨热恋时,突然接到了上级派来的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。让他带着两个副手和二十公斤炸药,去徐州战场后方,炸毁第10师团后方铁路线,也没有完整的方案和撤离计划。当时南京刚刚沦陷,这种毫无组织的敌后破坏行动,基本都是搂草打兔子,为了给日本人添点儿乱,军统局可以显示自已还在抵抗,至于特工的死活,那可就顾不上了。
杜衡听到这段往事时,气不打一处来来,她凭直觉认定,江行舟在其中扮演了某种不光彩的角色,然而田雨却未置可否,她不愿意相信杜衡这通毫无根据的“女性直觉”。
杜衡也听田雨描绘过江行舟,长得凶狠为人还挺粗鲁,每天想的不是怎么杀人或者怎么避免被杀。田雨说江行舟还动手打过她几次。这种行为很难不招致杜衡的厌恶。
杜衡也没见过郑汲清,不过听说过他和田雨一起起的化名,一个叫田鼠,一个叫小河,散发着傻乎乎的恶趣和情怀,还有那些小儿科的约定,比如在《良缘》杂志的诗社征文里塞进加密信息。上海滩那么多可以登广告的杂志,为什么选《良缘》?她对这种青涩而露骨,朦胧又冲动的少年行为,是很容易共情。
可惜天不遂人愿,最终鲜花插在牛粪上上,最可恨江行舟这坨大粪,竟然还隐瞒了老家有老婆孩子。所以在杜衡看来,如果江行舟做实了叛国,应该枪毙两次,第一次是变节投敌,第二次是欺骗感情。
仅仅就杜衡脑补的部分里,她对未及谋面的两个男子,早已有了打分,如果郑汲清八十分,江行舟则无限接近零分。
杜衡自已找男友要求也极高,即便是秦川那样长得帅气也有些本事的,她也有诸多瞧不上。主要是觉得秦川在她面前太卑微,没什么男子气概,也当然若某一天若真有一个坚毅冷峻,不苟言笑的男子出现,,她或许又嫌眼前这个臭男人,敢在自已面前装蒜。
她看不上秦川的另一个方面在于,秦川总是游离在这个时代之外,把自已当做历史的看客。他对日本人不卑不亢,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国仇家恨来。
两人一起草草吃过晚饭,便开始琢磨最后一件事,就是明天中午截止投稿的《良缘》征诗板块的填字游戏。田雨已经买了上一期的《良缘》,这里有对下一期诗社征求诗歌的题目——携手前路。
确实有些犯难,想要向重庆表述江行舟可能叛变这样的信息,至少要用十来个字,她们两人也都不精于此道,而且风格不好控制,有心写一首戏谑的投稿,却又很难和主题相扣。若是与题目完全无关,或者质量太差,编辑仍然有可能退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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