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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朝他深深地鞠躬,嘴唇颤抖着,泪水扑簌簌滑过面颊。端着半碗米,隐入漆黑的夜幕之中。
他站起身,却颓然坐下。
妻和女儿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。一到家,妻就去看那陶瓷的米罐。那米,可是他们的命呢。米罐没盖,盖米罐的土碗安静地躺在碗柜里。她望着他。他说,耗子——说话没有一点儿底气,真的,无地自容,躲避着妻那火辣辣的目光。
妻啥也没有说,坐在床沿无声啜泣。
是困难时期,家里粮食不够吃,妻只好带五岁的女儿去乡下度灾荒,省下粮食给他。
乡下也难啊,妻和女儿在乡下受够了亲戚的白眼,吃苦受累。野菜,树皮,勉强拣回两条命。当然,这是他后来听亲戚说的。
这个女人就是这样,能忍受!要是她骂他,甚至打,他心里也好受点。可是,她连一句话也没责怪,只捏着那只盖米罐的土碗,好紧。轻言细语的说,家里耗子凶呢。老不管家事,怎能忘了盖盖子?
他脸色滚烫,逃一般出屋,八方求爹告娘借粮食。好在他人缘好,东借西挪,加上她的俭省,千难万难,终于熬过那段困难的日子。
他和她相依相伴走过了五十多年,她,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倒下了。不治之症,犹如晴天霹雳!临终,她一直抓着他。他也紧紧攥着她的手,舍不得放。
她说,傻哥哥吔,还耗子呢,编谎也不圆。
他说,你晓得,你一直晓得。盖子,是我故意没盖。米,其实还剩半碗,是她——
她虚弱地制止他。……好人,别说了……别说,为了孩子呢。人,到了那地步,谁不——谁不求个人……难,真难。
他说,可,那是她呀。
她说,傻,那更说明,你,你是好人……真舍不得你啊……下辈子……我,我们还做两口子——
他牛一般哭嚎:好,好,好!
4、石凳上的藕花花(小小说)
夕阳给西边的云霞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金边,晚风轻拂,使人感觉一阵阵惬意。
他微醺,踉跄着步子,在街面上闲逛。
这是中央公园步道。鲜花盛开,绿草覆地,绿树成茵。在一溜缓坡,他拣一株阔大苍虬的黄葛树旁的石凳坐下了。好雅致的景色!从这里望过去,逶逶迤迤的步道蛇一般钻入密林深处,绿荫缝隙间,可以看见碧波荡漾的湖水。间或地,有鸟儿箭矢一般掠过水面。更远的地方,一些大妈正在跳广场舞。到处是欢歌与笑语,到处显现着勃勃生机。
四下里看了看,约好的那人还没有到。他拣一条石凳坐下,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花花……我的藕花花……耳畔传来含混的,深沉的,叹息一般的声音。睁眼一看,眼前是一男一女,女的满头白发,佝偻着腰,扶着那男人。而那男人——他好像被敲了一棒,眼前一片血红,牙咬的铁紧!千真万确,那就是他在号子里诅咒了千万遍的虾子!虾子当然没有认出他这个昔日的老大来,只见他已然满头白发,口眼歪斜,口涎顺着嘴角流淌。显见着,这虾子虽检举有功,提前几年出来,但境遇并没有好多少,且看他老的!这瘟牲,遭了天谴!
花花,我的藕花花……虾子佝偻着,双手抖索着伸过来,让……我的花花……竭力捉住他,要拉他起来!
他悻悻地哼了哼,冷冷地盯着他。
虾子的老伴,那瘦小的老女人拽着虾子,陪着笑脸对他说,大哥,对不起,他这里,她指指脑袋,有毛病了。
他说,脑子有病?
她哽咽着,是啊,老年痴呆,都两年多了呢。
老年痴呆?他狐疑地看看虾子又看看她。
她说,这人啊,年轻时不学好,进去啦。她盯着他,一脸愁苦。
他躲避着她的目光,抬眼望着远处。夕阳挥洒着最后的辉煌,晚霞瑰丽而热烈,刺灼着他的眼睛。
她喃喃地自语,出来了,先还要破罐子破摔呢,是街道干部和派出所的户籍苦口婆心规劝,脑壳这才开了窍,说是要自食其力。
他眼前突然电影般一次浮现出几张脸庞,那笑眯眯的,是社区主任张婆婆,那瘦削严峻的,是张户籍,还有老婆,儿子和儿媳……
她还在絮絮叨叨,哎,老了老了,才学门手艺,就是石匠活路。天南地北的,哎,好不容易回这里,弄了几个活路,脑子就迷糊了……哎,啥子都不晓得,唯独记得这石凳,说是在上面镌刻了荷花花,见天就闹着来。哎——
他心里一动,感觉好像有重锤敲了一下,耳际嗡嗡响。
见他不动,虾子不乐意了,使劲拽着他。你起来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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