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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鬼差,带着谢昭和两排新死的人,走了一段路,才行到一个码头。
谢昭先见得一个平台,衔接在路的尽头,铺着齐整的青石板,四角尖尖,长宽各五十步,不算得大,四角点着灯火,不是幽绿的鬼火,像是人间的灯火,将平台照得通通透透,但却照不得往前那团浓重的水雾。
水雾极浓,不知是多大多急的水量才能造出这样磅礴的雾气。
谢昭远远便听得滂沱的水声,原本以为平台往外便临着河水,但三个鬼差领着她往前直走,穿过了平台了,谢昭才见得往前还有一段下落的阶梯,先前隐在浓雾之中,若非走到平台边缘了也看不到。
那鬼差说是,这往下共九九八十一级台阶,走完这些,人间的路便算是走到头了。
谢昭借着那火光往下看去,九九八十一级台阶级级分明,也是青石砖铺就,上头有些图案和花纹,平台上的灯火能隐隐照亮一些,但只照亮了一半,往下的阶梯便暂时隐藏在下头的黑暗里头了。
谢昭往下走了几级,发现不止楼梯面,连侧边都绘有图,每一级图案相同,在宽五十步的阶梯上头,都刻着十八层地狱的各层景象。
那画,画得颇是栩栩如生,鲜活分明,谢昭看久了,都觉得那画里头的小人小鬼要蹦出来,一边跟她哀痛大哭着“好疼啊”一边受刑,端的是凄惨无比。
谢昭想,这画工如此了得,我若是见过,该是记得的,怎的也没个印象。
先头的两个鬼差蹦跳着先下去找船去了,叫谢昭稍微等会儿,“现今是七月,万鬼得受恩,能去人间走一走,这时节的船怕是不好找,哪怕是新死的人要去投胎也抢不过老死的鬼的。忘川河水这个时辰雾气又重,实在呛人,将军且先等着,我二人将船寻好了,再来叫将军。”
留下周朝年牵着两排十个新死的人,叮嘱好周朝年照看谢昭,便先一溜烟匆忙去寻船了。
谢昭从善如流,蹲在那台阶上等着,觉得有些无聊,便跟周朝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。
方才来的路上,周朝年已经笃定,谢昭不会变成一个吃人肉喝人血的女鬼,但至于会变成什么,只说是大概也不好说。并且因为有别的鬼差及新死的人在旁,周朝年似不好当着他们的面启齿的样子。此刻等那两个鬼差走了,周朝年将初初见着台阶画而哭哭啼啼的新鬼们拉到平台一角,栓牢了,才回到谢昭身边,一同坐下来。
谢昭烦恼道:“我若不会变成一个女鬼,现在倒也不像是活着,这般行尸走肉,还得吃人间的饭……光是吃饭这一桩,就够我苦闷的了。”
味如嚼蜡,犹如利刃刮喉,就算是谢昭活着的时候,征战在外不得不吞糠咽咸菜以填饱肚子那会儿,也不觉得那些东西难以下咽,如今不管是大鱼大肉,还是清菜小粥,都叫她觉得,这……(脏话)真是难吃得要紧。
周朝年道:“将军当日来的时候,我还未死,只是从其他同僚处听得后头的情况,说是将军当天只走到了上头这个平台。”又补充解释,“这儿便是离土岭坡最近的一个码头了。将军到了这儿,原本是要下台阶,乘船往判官那儿去,再由判官带到我主,噢,就是那阎王爷那儿去受封的,可是后头将军遭人带走了。”
谢昭问周朝年,“带我走那人,你可知道是谁?”
周朝年摇着头,“也没人知道那是谁,只知道是一个人间的男子,是阿魓大人带来的,武功高强得很,众多鬼差和无常都打不过他。”
人间的男子?武功高强?
“是谢不留么?”谢昭问。
周朝年大大吃了一惊,问谢昭:“将军怎的这般问?左前锋大人不是早您先来的这儿么?左前锋大人还在这儿等了您三日,最后见了您一眼,才上的路。可是后来载他的船不知道为何翻了,魂魄再也找不着了,大概是遭忘川河水消融了。”
谢昭怔怔的,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,问那周朝年,“谢不留怎的会比我先来这儿?谢不留……”不是在人间?今儿早晨还将她打得惨兮兮的。
周朝年反问谢昭,“将军不记得了?左前锋大人护着您从战场上下来的,您的长枪后来遭阿布都抢去了,左前锋大人趁夜将您从死人堆里头扒出来的时候,被阿布都发现了,一枪扎在背心,左前锋大人就……”
周朝年没敢说完,因谢昭的面色越发古怪的,怔怔看着他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不瞪大一些,她就看不得眼前的人,不瞪大一些,有些不争气的液体就要从眼底汹涌着坠出来。
“你骗人。”
好半晌,谢昭才说得话。
周朝年有些手足无措的,立时跪到下一级台阶去了,想着谢昭平日里最倚重的便是谢不留,他未曾想过谢昭不知道谢不留已死的事情,倒是显得他多言了。
“谢将军,是末将……末将不知谢将军还不知道这桩事情……”
谢昭觉得有些冷,心里头像是突然空了好大一块,一直以来的疑惑,今日接二连三地得了解答,却都不是什么好答案。
“谢不留,你身上怎的有木材的香气?跟我大哥似的,难道你收了他二十两线人钱,就跟他一样去学了木匠不成?”
“谢不留,你好似有些高了。”
“不留,你手臂何时变得这么大块了?你不是不喜欢石头似的人么?”
“谢不留,你怎的畏首畏尾的?一点儿都不像你,你何时怕过别人了?”
“左前锋,把长枪捡起来!再来!”
谢不留是用刀的,用的是一把长柄刀,刀身不过一尺五,但锋利无比,与传说中的寒月相比丝毫不逊色。
谢不留不用枪,他自小混在江湖里头,他是个孤儿,被家里人丢在逃荒的路上,叫他师父捡着了,十三岁才随着他师父一同拜入谢府。他师父是江湖之中有名的刀客,谢不留青出于蓝,刀术出神入化,更胜一筹。
在冕村两年多的那个谢不留,不是谢不留。
谢不留早死了,为了救她,早就死了。
谢昭觉得眼睛疼得很,却又哭不出来,低了头将脸埋在自个儿手掌里头,不多时只觉得掌心湿黏黏的,拉开一看,三四滴鲜血各自挂在掌心上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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