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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。
草莓园前方是几株高大的杨树,枝干粗壮,树叶落了满地,在微冷的春风中零乱纷飞。
我们一人拎着一个小红篮子,我强迫症,非要找模样完美的草莓,不能太红,太红就熟透了,不能太大,不能太小。因此,找了半天还是只摘了一点。其实,我对摘草莓这件事没什么兴趣,只是想和他一起出来玩玩罢了。他指挥着,“这不都是好的吗,那一个,那一个”他指得很快,可我不想摘,我想跟在他身边,但奇怪的是,他走得很快,像是想把我甩掉似的。我心生失落,远远地站在他身后,看他到底想干什么。
给草莓浇水的阿姨突然大喊一声,我没听清,一头雾水,紧接着她又喊一声,这回听清楚了,“别再吃了”。
原来是他在偷吃啊。他转身走过来,嘴里还嚼着,“那么贵,不吃得亏死,我已经吃饱了,热死了,我出去透透气”他把篮子给我,“你把我的也摘了”
我心不在焉地摘一小会儿,就跑出去了,站在他身后,他在抽烟,指尖的烟雾随风而散,或许是一身黑色让人感觉沉重,又或许是这阴沉的天气影响人的情绪,他的身影透露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落寞,就像一个茕茕孑立的游子。他察觉到我的存在,转过身来,把烟丢在脚下,踩灭。
我从中找出一颗双头的,掰一半想递到他嘴里,他伸手接住。我想挽着他的胳膊走,他却走得很快,像是有意疏远。可能因为昨天我讲的那件事吧。
返程路上,太阳从云彩中挣扎出来,柏油路面闪闪发光,他的侧脸也格外有神采。如果当时有一部相机就好了,但是无论多么精密的相机,都无法与人的眼睛相比,眼睛看到的东西是最美的,或许只有达芬奇那样的天才方能捕捉并描绘人的神韵。
“干嘛一直看着我”陈曦问。
“没事”我坐直坐正。
“问你个问题啊,你喜欢我什么?是皮囊吗”
我懵,心想是的,但又不是,或许我是因为皮囊而喜欢上全部。
他继续说,“人都是会老的,年轻的时候都好看,过了这个年龄段就慢慢变丑,等我三十多岁的时候,就该秃了”他笑得阳光灿烂的,我却不敢想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,如果地中海将是怎样的恐怖画面。
他像一个先知。我则像一个好色之徒。
我咳嗽了两声,嗓子里仿佛有东西,他说,“你咳出来就好了“
“我不会吐痰“
“啊?我教你“他深提一口气,用力咳一声,吐到车窗外,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,说得出来,完全没有包袱。景观带飞速地后退,他眼睛里放着光,精神昂扬,整个人像风一样自由。我不由得想,如果是一个满脸痤疮的矮胖丑这样做,怕是让人觉得恶心吧。
他说饿了,往他妈妈家里拐了一趟,问我要不要一起去,我竟然下意识地说不去,他投来质疑的眼神,“那你在这儿等我,我一会儿就出来“
他手里像是拿着一块饼,边走边吃,坐上车,递给我,“吃点吧,我妈做的,味道挺好的”,“要不明天中午我带你来家里吃饭吧”
我犹豫了一会儿,半天吐出几个字,“我不去”
他的眼神有点冰冷,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想去”
他面带怒色,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你对我是不是认真的?昨天我们刚在一起,今天你就变了?”
“我跟你说,其实我跟你看到的不一样,我从小到大过得都不怎么样,我和你根本就不是一样的人,都说穷养儿子富养女,我是典型的穷养,我在你面前看着还挺开朗挺活跃的,但我……“
“但你其实很自卑,是吗?我知道,你的眼神一直都在出卖你,第一次见你就感觉你的眼神怯怯的,后来在办公室你都不敢直视我,原生家庭不是你能决定的,你说你是穷养,但你现在很好啊,趁刚毕业,抓紧考个编制,去公立学校教书,一个女孩,在咱们这个小城市,本科学历,正式教师,不是很好吗?干嘛那么不自信呢。大学时,我在x市一家健身馆做兼职,你知道经理怎么说吗,他说我们这里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你们那里一个村买下来。这个世界差距是很大,但是能怎么办,各有各的活法,在我们这,平平淡淡不也挺好吗,你要相信,生活还是很美好的”
我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想法,他去健身馆兼职不会被富婆看上吗,就像电视上演的一样。他这样体贴认真地劝慰,我却在胡思乱想。同时,我惊恐地意识到,好像从一开始,我就没想过能和他走到最后,我的主动与热情都是青春期荷尔蒙造成的冲动。我沉浸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,这个世界很单纯,不考虑房、车、钱,只谈感情。但是一牵扯到谈婚论嫁,我就像做了梦的人突然醒来,被拉回现实里。
“所以,明天要不要来家里吃饭?“
任谁也不会拒绝吧,没有理由拒绝吧,但是我竟然说,“想想看“
“好吧“他似乎没了耐心,发动车子,“送你回家,你之前说我是不是花,现在我觉得你是不是作,想好告诉我“
这句话就像一把刀插在心上。
刚认识不久时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,原话是“你不会是在外面吃够了山珍海味,回来想尝尝咸菜吧,你会不会是那种花心的人?”
当时,他说,“你怎么这么有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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