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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早饭,我回家去了,并且告诉陈曦要在家里过完整个暑假,他生气了,我还是走了,走出他的家就跟逃脱地球引力一样艰难,但我有超强的意志力,控制着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下台阶。中间回了一次头,见陈曦站在门口,倚在门框上,面有怒色,我说,“我再试试跟我妈说说,说不定她同意我来城里学习”陈曦点了点头。
害怕他不高兴,但比之,我更怕我妈的权威,确切地说,怕我妈的眼泪。
我妈不识字,没文化。舅舅和小姨都上了学,只有她只上了一两个月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她说她不喜欢上学,喜欢到处跑着去割草喂牛羊。她爱哭,生性多愁善感,夜里经常失眠,她性格软弱,总是被强势的奶奶压一头,心里有气发不出来。
和我爸吵架的时候,她会哭,会委屈地抽泣,这一点我是随了她的。吵完架她会和我挤在一张小床睡,我很不习惯这种亲昵,很不愿意听她的哭诉,但能做的也只有倾听与安慰。
大一暑假的一天,晚饭时间,爸妈吵得很凶,爸爸摔了一只碗,两个人在房檐下吵起来。那一次,我心力交瘁,也因为惧怕爸爸的犟脾气,不敢劝阻,镇静地吃饭,心里盘算着暴风雨之后该怎么安慰我的妈妈。
我妈把我视为她的小树,她的太阳,希望从我这里得到庇护和温暖,我讨厌这种感觉。
我在家中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,调和妈妈与奶奶,与几个姑姑之间的不愉快。
我是一个树洞,每天听妈妈说家长里短,判断谁对谁错,从中斡旋。
妈妈几乎可以说是最勤劳的妇女,在工厂上班,兼顾地里的庄家。我有空的时候就帮忙。五一对我来说是真正的劳动节,正是栽小辣椒的时候,蹲在地里或者跪着,一点一点地挪动,一棵一棵地栽。玉米成熟时,拎着袋子或者一只桶,穿上褂子钻进地里一只一只掰。妈妈的手臂被玉米叶划了一道又一道,但永远精力充沛,不知疲倦,干劲十足。我问她为什么不用机器收,她说因为玉米有很多倒伏的,机器收不起来。后来有一年一点儿没倒,她依然选择手掰。
在玉米地里钻着的时候,有村里人路过,用不可置信的表情,不可思议的语气夸了我一通,我妈说,“自己家的活,她不干谁干,她不像人家的小孩儿,就知道玩儿,她知道干活”
那人问我热不热,累不累,我虚伪地附和我妈,“还行,农村的小孩儿就得干活儿,就当体育锻炼了”
我是村里唯一一个下地干活的女孩儿,对此,我没有异议,因为我妈一个人里外忙活,顶着烈日劳作的时候,我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在屋里待着,那简直是犯罪。
同样,暑假,当我终于有时间陪她的时候,就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家里,不然就是不懂事。
在家,我负责洗衣服,手洗,因为夏天两个人的衣服太少,不值当用洗衣机。晚上,在她下班到家前我做好饭。她洗澡时帮她搓背,睡前帮她抓痒,这些我都不喜欢,后来给她买了一只痒痒挠。她想让我和她睡一张床,但是一晚上之后我跑回了自己的房间,因为不自在。
那时候,我想,电视上很多女儿和妈妈都很亲密,女儿巴不得和妈妈一起睡,撒撒娇,我为什么不是这样呢。当我被妈妈搂着的时候,只想逃脱。
我想去找陈曦,只有在他那,我心里才是踏实的,才是开心的。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女大不中留。
我对妈说,“我想回城里了,好好看书,在家里看不下去,家里不是适合学习的地方”
她说,“在家不一样能看书吗,还能陪陪我”
于是,我立刻放弃争取,不敢触碰她敏感的神经,怕她伤心,而且,我并不是只为学习,为的是私欲。
一天下午,我和奶奶在地里薅草,地头的大杨树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,陈曦忽然打电话过来,问我在干嘛,风呼呼的,天热得要命,蝉声聒噪,电话那头的他显然是在安静的屋里,他声音温柔,我草草地说了句在地里干活,他问干什么活,我说薅草,他很惊讶,“这么热的天你竟然在地里拔草,现在还用拔草吗,不是打农药就行吗?
该怎么解释呢,连我自己都不懂,可能是因为那点地块儿太小,不值当的,也可能是草太密了,非得用人力才能清理干净,也可能是打农药的同时庄稼或多或少会受到损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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