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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景(小小说)
每天傍晚,他都闹着要去山顶公园。
哎,真是老小孩,执拗的要命。他已经太老,腿脚也不行,还有慢性病,走几步,气喘得不行,得歇息好一阵。
女儿没法,有几次满足他了,还有很多次,女儿以种种借口推辞。或者,根本就不理。
女儿柔声细语,说,爸,山上风大。再说,小区环境挺好,不也一样锻炼,看景,晒太阳?
他脸一下下垮下来,说,不陪,我自己去!
望着生气的老爸,女儿叹了一口气,说,好好好,去去去!女儿也退休,家里一大堆事呢,却只能陪着老爸。
小区邻居都晓得,女儿是好女儿,孝顺,事事顺着老爸。
女儿说,要不,打车?
他将拐杖一跺,几乎咆哮着道,好笑,锻炼身体,几步路,还打车?
女儿说,不打车不打车,爸,你老人家莫生气嘛。
他哼了一声。
女儿搀扶着老爸,慢慢慢慢朝山顶公园走。从小区走大约二十分钟路,就到了山脚。说是山顶,其实很近,就是一溜儿缓坡。青石板步道,步道旁绿树成荫。山顶有一凉亭,水泥造的,却古色古香,能看好远。
山是不高,关键是老人太老,身体又不好,这一路,得走好久。上山,有时接近一个小时,有时一个小时多一点。下山呢,也差不多。这样上上下下,两小时多一点。下山回家,天都黑了。
可是,老头还是执拗着要上山,女儿就像哄孩子,阻止老头。大多数时间劝住了老头,但是老头也有胜利的时候,这时,女儿就得搀扶着老头,慢慢慢慢上山,在山上呆那么一阵,然后,慢慢慢慢下山。
老头是在山上的凉亭倒下的,脑溢血。幸亏女儿在身边,打了120,救护及时,捡了一条命。
老头是好久睁开眼睛的,他自己并不知道。他叫女儿摇高床头,那时,晚霞从窗户外逸进来,给他脸上涂抹上一层黄金一般的底色。他笑眯眯的望着女儿,说,好想好想那凉亭哇……
女儿嗔怪地瞥他一眼,说,还折腾呢。
他说,女儿呀,不是我折腾。你妈老说老说,要永永远远和我一道,在那凉亭看风景,看晚霞呢……
女儿正在倒开水,一下下呆愣住了。转过身,她已是满面泪水。说,老爸吔,你咋不早说……
2、一双红皮鞋(小小说)
那是三十多年前。那天,她对他说,真想它啊,红艳艳的,太讨喜了。她说的是一双鞋,一双红皮鞋。红皮面儿白色底儿,特喜庆。他知道她喜欢皮鞋,更把那种红皮鞋喜欢到心坎里去了。那时才安家,家里穷,他和她攒了小一年,临到买,她却从鞋架前毅然走开。他追上她,柔声细语问,怎么了,改主意可不成!她决绝地喊道,不准买,不准!他嘿嘿嘿赔笑。她拍拍肚子,娇羞地道,儿子紧赶慢赶就到,老费钱哩。那时,她大腹便便,快临盆了。
儿子是剖腹产,声音洪亮,喜欢得她直掉眼泪。说,挨这一刀,值!她孕期高血糖,伤口老也长不好,老疼,整日整夜睡不着。他心疼地说,孩子他妈,就冲你挨这一刀,也该补偿你一双皮鞋,还是红色的吧?红的喜庆。
她突然把儿子墩在腿上,咬牙切齿地说,你站住,哪里也不准去!傻子啊你?这个时候,买皮鞋?!多一个小人,多好多事?现在而今眼目下,儿子是重中之重,晓得不?!
他心里热乎乎,愧疚地说,亏了你了,以后,一定后补!
儿子上初中时,他们几乎同时下岗。他们到处找事情做,打短工,做小生意,千难万难,终于熬到儿子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外资企业,熬到他和她到了年纪领取退休工资。
可就在这个时候,她却病了,整夜整夜的睡不着。那时,儿子已经成家,媳妇有了身孕。他一直催促她去医院检查,她却怪他没有眼色。眼看着孙子就要出世,家里大事小事能离了她?!哎,这个女人,这个犟拐拐!
孙子出世那几天,她累的要死。家里医院两头跑,却在给媳妇送鸡汤的时候晕倒了。医生一检查,结果触目惊心。肝癌晚期,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。
望着她枯萎黄瘦的脸,他心如刀绞。他说,我真是混蛋,是我害了你。她细声细气地说,我的病,我早晓得,人,哪里犟得过命?人生,不过就是这么回事?!莫在这里撒猫尿了,大男人丢人呢。还不回家去把我煮好的红蛋拿来,你又不是不晓得,我稀罕红色喜庆?!
他恍若梦醒,泣不成声地喊道,儿呀,赶紧,赶紧去商场买红皮鞋,女式,三十四点五码!快,赶紧的,你妈等了一辈子……
媳妇拦住了儿子。说,哪里用买,我还有一双红皮鞋,才穿一两回呢。
他勃然大怒,第一次,冲着儿子媳妇骂道,你,你们不是人——
说罢,朝着门外踉踉跄跄跑去……
3、半碗米(小小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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